要說深遂,有好幾百種口吻可以形容那種深遂,要說遼闊,也有好幾百種筆觸能勾勒出那種遼闊。唯獨顏色是不可以說的,硬說只是洩露自己的拙罷了,千變萬化啊!從哪說起好?而我,一個這麼笨的人,只好這樣告訴你:「對我而言,海是永遠的陽光普照。」

廚房裡,鏟子和鍋子撞擊出一疊又一疊的菜香,直衝向我腦門。「妹妹!去叫姐姐來吃飯。」母親載著歲月重量的聲音,使勁爬著樓梯,一階一階來到我二樓的臥室。 雖然是要妹妹叫我,但怎麼可能我沒聽到。如果聽不見您音調中的悲哀,如果聽不見您血液裡的衰老,那時我就選擇離開了,像灘上的浪,安靜迅速的回到海的懷 抱。

「快吃吧,妳等一下不是要帶小珊去參加聚會嗎?」

飯桌上,母親隔著幾盤菜散出的熱氣瞄了我一眼,好像看見什麼羞於注視的東西一樣,又迅速的把視線移走。

 

妹妹低頭猛的扒了幾口白飯。「吃飽了...」她抓住我的手臂,俐落的將我從詭異的氣氛中撈起來。「姐我們走吧,快來不及了。」

逃避什麼一樣,我們走的又急又快。

「唉,怎麼會這樣。」騎著機車的妹妹,不經意的送了一個嘆息到我鼻間。「如果妳從小喜歡一些高山、大樹的那就好了。」她也已經是大學生了,頂著一頭捲髮,身上不時飄出名牌香水味。「怎麼會這樣,偏偏喜歡海。」

任由那個嘆息在鼻間慢慢發酵,我轉頭看著街道兩旁五光十色的燈火,感覺自己就在那些錯落的光點中漸漸模糊了。

是啊!怎麼會這樣?偏偏是海。

 

 

 

 

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愬洄從之,道阻且長;愬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─《秦風‧蒹葭》

 

 

 

高中,多虧我那搬的上檯面的分數,我在城市裡讀。

城市,就是充滿灰塵的地方。高樓大廈像是巨型的盆栽,只要城市以灰塵灌溉,它們便盡責的擋在人跟天空之間。怎麼敢奢望空氣中流動著些許藍色訊息呢?沒被廢氣吞沒就已經該慶幸。城市,就是沒有海的地方。

我開始往河堤跑,比起同學們結伴去的遊樂場,河是更類似海的地方。雖然早料到城市裡不會有一條像河的河,但看著河道至少給我一點憑據去想像那些波光鱗鱗,在吵雜的乾涸中躲到自己的寧靜裡去。

 

「哈囉,同學,要不要吃冰。」

順著聲音看過去,是我們學校的制服,再上去是壞孩子才會染的金髮,雪白到快要反光的頸子,以及,我最無法忘懷的,藍色的瞳孔。

本來想把這陌生人趕離河堤的我,不知不覺中已經順從的接下她遞來的冰棒。

 

「我常在這河堤上看到妳喔。」陌生人很自然的緊挨著我坐下。

我沒應聲,只是不斷找機會盯著她的瞳孔看,好讓眼睛溫習一下看見海的感覺。啊!怎麼會這麼藍,藍的這麼珍貴!

「妳也是我們學校的吧,怎麼一個人窩在這裡?」

大 肆搜括了我最喜歡的顏色之後,才開始看見這個人,五官深深的鑲在臉上,眼耳口鼻都精挑細選過似的,多一分太艷麗少一分又嫌庸俗那樣的恰到好處,牛奶般白色 的皮膚和稻穗一樣金黃的頭髮,讓這個人理所當然的聚集了所有陽光。說誇張點也不為過,在這個由沙塵建築起來的城市中,除了她,我沒看過更乾淨的人。她身上的氣息,完全不像城市裡的小孩,而是清澈的流動的,像深山裡的野溪。

 

「妳一定也以為我不學好吧。告訴妳,我是混血兒啦!金髮跟藍眼睛都是天生的。」

混血兒?海的血嗎?




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,舒窈糾兮。勞心悄兮!─《陳風‧月出》

 



    說實話,我跟她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過。

喔,好吧!我們有牽過手,但那又怎樣,一般的朋友也會手牽手的去逛街。我相信在別人眼裡我們跟其他學生是一樣的。

牽手,那是一種習慣,像起床要先刷牙洗臉那樣的習慣。我喜歡和她牽手,很隨意似的卻又不輕易放鬆。手掌和手掌包覆了一個曖昧的空間,裡邊彷彿流洩著細碎的呢喃、綿綿的絮語,而輕輕的我們手指一扣,便把這份曖昧扣進彼此手心裡去,像在保護一個秘密。

當有默契的雙手交疊漸漸取代了「哈囉,同學,要不要吃冰。」之後,我就悄悄的把她放到心裡最隱晦的位置去,珍而重之的藏起來。然後在心裡這麼對自己說:「從此,做一輩子好朋友吧!」

 

直到,她為我捱了打。

很簡單,就是學校裡有人壓根不能接受兩個女生太要好這檔事,尤其,她是這麼多才多藝,容貌出眾的的一個女生。他們怪我死皮賴臉,霸佔著最香的花不讓別人聞。

「你們家的醫藥箱擺哪?」我扶著她進門,坐到沙發上去。

「櫥子上。」

城市裡的學生都軟弱又愛惱羞成怒,兩三個人圍著我叫囂,看見她衝來,便要再去叫七八個人過來才敢放心生事。本來是要圍著我來打,被她制止了,便圍著她來打。

「很痛嗎?」我手忙腳亂的張羅著碘酒紗布。「怎麼在哭啊?」

「為什麼?不能保護妳?」她抱頭痛哭,手上的血沾染了俐落的短髮。「如果被打的是小珊…怎麼辦?」

曾經問她為什麼把頭髮剪短,畢竟她的一頭長髮就像一片金色草原,對許多人來說都是夢一般美麗。

 

「想變得有男子氣概些啊!」她一派輕鬆的笑。

一直以為是玩笑話,真沒想到她從許久之前就打著這種算盤。

沾了些酒精在棉花棒上,忽然覺得眼前霧氣瀰漫。

「沒怎麼辦阿,跟妳一樣塗塗藥膏貼個紗布囉。」小心翼翼的,我幫她小腿上的擦傷消毒。

嘩!這擦傷好大一片,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疤。

「妳不能受傷,因為妳太重要。」咦?碘酒在哪裡?

「雖然大海美麗又了不起,但唯有在住著珊瑚的那一塊地方,才是溫暖的。」

抬頭,我看向她,試圖從臉部細微處去猜測那句話的意思。她好像又長高了,留海稍微長了一點,上禮拜才修過的眉又出現一點雜毛,還好,瞳孔仍舊藍的那麼安穩, 像寧靜無波的海面從遠方靠近,越來越近,終於在眼底一覽無遺,偶爾閃過一點波光,將我吸引入那淡藍漩渦中,像被催眠似的,連呼吸都不由自主。

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伴隨著刺耳的開門聲,這句話像踩煞車一樣衝進腦中,把我停在原地,而海遠離。

 

 

 

 

豈敢愛之?畏我父母。仲可懷也;父母言,亦可畏也。─《鄭風‧將仲子》

據說,我跟她的臉非常靠近,呼吸就足以令對方髮絲飄起的近。

據說,我跟她在大庭廣眾前親熱不下百次,老師勸也沒用,行徑放肆。

據說,我們兩個打的火熱,早在外面租了房子同居。

謠言總是有成千上百種,像是在澆了汽油的木頭上點火,只會越燒越烈。什麼止於智者的,大概又是另外一個謠言吧!我還好,馬上就被家裡要求轉學,轉回那個寧靜的小鎮,安分守己的當個好學生,沒機會被那些流言蜚語弄得心煩。她呢?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

「妳知道人家爸爸是幹什麼的嗎?大醫生啦!」老爸重重的往我後腦打。「妳沒事去招惹人家女兒做什麼?」一下當然不夠宣洩他的憤怒「尤其妳還是好好的一個女孩子。」這次換打頭頂。

一直,從離開她的那個剎那開始,我沒哭也沒說話。

哭什麼呢?這已經不是流淚就可以解決的問題,我牽動的再也不只是我跟她的情緒,還有爸爸的、媽媽的、聽到一點風聲的每個人的。說什麼呢?半個字也嫌多餘。每個人的情緒都像繃緊的弦,再有風吹草動就斷了,這種情況應該挑怎樣的話來說才好,我不知道。

「小珊啊,媽媽是鄉下女人,沒什麼見識。」可是到後來我發現其實弦線也不用怎麼去撥動,你就讓它越繃越緊越繃越緊,有一天「啵」它自動會斷。「媽媽真的沒辦法接受,我的寶貝跟一個女生在一起。」淚水開始浸濕媽媽乾涸的臉,眼看著就要將她淹沒。

「媽媽也想看你開心,也想看你幸福…可是人家爸媽不同意啊,而且…媽媽也…」媽媽哭的好像五臟六府揉在一塊那麼痛,讓從頭到尾都選擇沉默的我很想開口。

 

就說一聲「我們真的沒什麼」吧,好歹是父母,一定會相信自己的。

「啊…啊…」張開喉嚨,才發現沒辦法吐出半個字。

醫生說,我的腦袋拒絕說話。

媽又哭了。

忽然想起高一暑假,我們一群朋友到墾丁玩。我跟她有空就愛往海邊跑,常常一個下午只在沙灘上坐著給太陽曬。

「妳記得嗎?老師說過朋友是擁有同一個靈魂的兩個人。」她的臉望著海,長長的金髮順著風向在我面前飛動。「你覺得…我們呢?」

「我們當然擁有同一個靈魂啊。」她轉過來看我,眼裡帶著海浪的波動。「不過,我們不是朋友喔。」

那我們是什麼?

我們是什麼呢?

 

 
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涘。愬洄從之,道阻且右。愬游從之,宛在水中沚。─ 《秦風‧蒹葭》

 

高中畢業以後我就沒再升學,在鎮上隨便找家店幫忙,日子其實過的挺好。

十 八歲之後,媽媽喜歡幫我安排相親。她在害怕什麼,其實我都理解,所以從來我都不排斥她的安排。雖然每一次都沒成功,但每一次我都去了。啊!一直很想放上詩經的這段「汎彼柏舟,在彼河側。髧彼兩髦,實維我特。之死失慝。母也,天只!不諒人只!」但憑什麼呢?連相親也去了呀!還有什麼事情可以阻止我一步步離開 她?再悲傷也只能哭泣,更何況我連哭泣都不曾。她過的好不好?變的怎樣?我再也無從得知,一切都已經被切斷了。

「我想有一天妳會遺忘我,像忘掉某天早餐吃什麼那樣的忘掉我。」

是啊,我也這麼希望。早已經記不清妳了啊,卻也忘不掉喔。妳像一個光點,模模糊糊的在腦中晃動。就算我每年生日都許願要遺忘吧,可能到皺紋爬滿臉,依然不會實現。

 

願望這種東西,本身就是個願望。

所以我去參加聯誼,狠下心都要離妳遠去。不會譴責我吧?活在這世界上本來就是時時刻刻的重新開始。

「這是我姐姐,叫她小珊就好。」我點頭微笑。

關於說不出話這件事,我不明白媽媽怎麼會這麼驚訝又傷心。她難道不明白,這是早就注定好的事。原本屬於海的,怎麼能離開呢?好久以前就有故事流傳,離開海的,都要付出聲音當代價。

「有沒有人跟妳說,妳長的很漂亮。」又是這樣的男孩,我點頭微笑。

記得當初在河提上遇見她,我既不想搭理也不想微笑。只想看清楚她的眼睛,就像在沙漠中的人有找水的狂熱,在城市裡的我有找海的狂熱。

「妳在看什麼?」她一點也沒有惱怒的樣子,藍色的瞳孔泛出天真。

 

「看海。」

 

「哈哈!衝著妳這句話,以後就叫我海吧!」

 

聯誼的氣氛很熱鬧,為什麼不?大家都想找開心啊。這個都市是這樣的,每個人都寂寞,寂寞到身上只剩下灰色。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失去的了,就算是眼淚也異常珍貴的這座城市阿,我們只好不斷的找笑聲找溫暖來填補自己,像用棉花填塞布娃娃那樣的把自己填滿。不拼命填補是不行的,因為分貝再高的笑聲都不如一段模糊的記憶來的永恆喔。笑聲是笑聲阿,只能在空中盤旋然後消散。

 

「妳的興趣是什麼呢?」

「妳平常做什麼呢?」唉妹妹忘了跟他們說我不能講話,該怎麼回答他們丟過來的問題呢。

「妳喜歡什麼呢?」我嗎?

 

你是說...喜歡嗎?

 

突然心中湧上一股衝動,很想說話。

 

「啊…啊…」如果再不說,會不會一輩子再也說不出口了呢。

 

可是這多麼多麼重要,這句話怎麼可以這樣埋藏在喉嚨中呢?

 

「赫…痾…海。」是的,我喜歡海喔!

 

終於,霧氣瀰漫還是找上了我的眼框。是不是夏天呢?怎麼覺得整個人暖烘烘,熱的想掉淚。

 

 

啊!海!原來我從來也沒離開妳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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